2018张佳乐生贺中心

直到现在我们都未曾确定他们的爱是否真实存在,但我们又是如此坚定的相信他们一定爱过彼此。

[2018张佳乐生贺/双花]-我亦飘零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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蓁川暮萤:

此篇与《南风知我意》共设,可对照阅读。

提前祝张佳乐生日快乐!



秋风已至,塞北的大漠也渐渐被浓云覆上,又被狂风吹开。凛冽的风将沙尘卷起,无情地往人脸上拍打着。一行人牵马沿着大漠边缘迤逦而行,不多时便没法再挪动一步。

“这可真是要命……这大漠咱还能进吗?”

“是啊,马上入冬了,大漠里就算有泉眼,也该冻上了……”

“冻什么冻!冬天泉眼都是枯的……”

“那咋办?咱还往东?”

“不往东还能往哪?”孙哲平叹了口气,瞥了一眼身后诸人,嘶哑的嗓音夹杂在塞外狂风中,格外难以辨认,“回雁门关的路已经断了,往南又没有进关的口隘,往北……咱们能去哪?”

“那往东又能怎么样呢?孙哥你什么打算?”

“往东穿过大漠和草原,从东北进关。”

“哥你疯了?咱们哪走得了这么远?粮草所剩无几,马也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
孙哲平叹了口气,打量着跟随自己一路跋涉的兄弟们,又望向后头形销骨立、疲惫不堪的战马,半晌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
“进了大漠,咱们的马估计就扛不住了……到时候咱吃马肉吧。”

身后几人一时愣怔,马也如同听懂了一般,垂着头,发出低哑的嘶鸣。

“知道你们舍不得,”孙哲平仍抱着他的刀,刀鞘上满是血污,面目难辨,身上的甲胄残破不堪,几乎难以蔽体,“但咱们都得活着回去。”

“马肉吃完了怎么办?咱们没有马,还能活着出大漠吗?”

“我听闻,大漠里也不是寸草不生……想想办法,总能找到点吃的……等开了春,咱们也快进草原了,总能打到点野食吃的。”

孙哲平这话在眼下与画饼充饥无异,但追随他的士兵仍旧相继点头,一行人捡来枯草,燃起篝火,唱起了陇西民谣。一行人饥寒交加,歌声也有气无力,但这调子仍如一片云一般浮在大漠上空,将所有人笼在浓烈的乡愁中。

孙哲平抬头望向这片并不存在的“云”,心里却始终被另一片愁云笼着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他不知道雁门关现在怎么样了。


故事要从两年前的秋天讲起。

初识张佳乐时,他只是初到雁门关的一介戍卒,而对方已是守关的年轻主将。张佳乐继承了父亲的甲胄和兵权,整个人却无半点将军的模样。彼时来犯的羯人刚被击退,张佳乐却成日大大咧咧地,与城内士兵喝酒、比武,搅得关内终日鸡飞狗跳,人仰马翻。他的副手秦牧云劝了几回,却也没什么成效。

“你成天这副德行,像什么样子?”

孙哲平终于忍无可忍,拦住了醉醺醺的张佳乐,正色质问道。

“你是谁?”年轻的主将身形不稳,索性将胳膊往孙哲平肩上搭去。孙哲平对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极没耐性,却也无计可施。

“你管我是谁,先想想你自己是谁。”

“我是张佳乐,”对方还若无其事地打着酒嗝,“你不认识我?”

孙哲平就势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摇晃了两下,晃得他眼冒金星,身形踉跄。

“你身为雁门关主将,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?”

“我该做什么?”张佳乐仰起脸来,满脸的茫然,“修葺城防、整兵演武,我有哪一件漏下了?”

孙哲平一时语塞。这个年轻的主将虽说终日里没个正形,但如其所言,雁门关的城防工事有条不紊地修复着;驻军编制整严,勤加操练;城上守军和斥侯每日三班轮换,片刻不停地巡视着关外的群山谷地……

整个雁门关的城防似乎无可挑剔,但孙哲平仍看这嬉皮笑脸的主将不顺眼。他拽着对方的肩,猛地一搡,不料张佳乐借着酒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用力一拧。孙哲平猝不及防,被他拧得一个趔趄,险些跌飞出去。

“胆子还真不小……不怕我收拾你么?”

孙哲平脚下打着晃,勉强定住了身形,再抬头时发现张佳乐仍笑嘻嘻地盯着他,眼神却如刀光般锐利,与之前混不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。

“来啊,”孙哲平昂起头来,满脸好斗之色,“让我见识见识,你打算怎么收拾我。”

两人迅速地拉开阵势,随行的秦牧云对这场面见怪不怪,也无心劝阻,却没承想,这一架从落日西斜一直打到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。两人并未分出胜负,却都已筋疲力尽,各倒在校场的一侧,气喘吁吁,秦牧云走到张佳乐跟前,想要拉他一把,拉了半晌也没拉动半分。

“你倒也……有些本事……”张佳乐最终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,大口喘着气,远远瞥着摊成“大”字的孙哲平,扯着嗓子问道,“你是哪里人?”

孙哲平也累得够呛,喘了半晌才回过神来,应道:“我是幽州人。”

“好啊!”张佳乐终于一骨碌坐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感慨道,“古人说幽燕多豪侠,果然不假!”


孙哲平也坐了起来,却没顾上掸身上的灰尘,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张佳乐,待对方觉察到了他的视线,才缓缓开了口:“说来也是我小看了你,我只见你平日里一副不正经的模样,如今才知你也是有些真本事的。”

张佳乐却只顾着摆手,满脸怅然若失的神色:“你可别挖苦我了,我是没我父亲的本事,此刻也只能勉强维系着边关的安宁,却不能如他生前那般大破敌军……”

孙哲平听闻他提起旧事,便不由自主地眉头一皱:“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尽管吩咐吧。”

“废话!”张佳乐终于恢复了一些精力,从地上一跃而起,拍着屁股朝孙哲平走了过来,模样极其不雅,“我是雁门关的主将,吩咐你做事你还能推脱不成?”

孙哲平抬眼觑着他,咧嘴一笑:“我管你是谁?我来从军就是来卖命的,能活一天命就杀一天敌,你上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推脱。”

“好样的!”张佳乐往他面前一蹲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“雁门关的副将做不做?”

“喂——”秦牧云连忙在他身后喊道,但张佳乐连头都没回,只是扬手冲他摆了摆。

“此事我自有主张,你就说你干不干吧。”

“你可真够疯的,”孙哲平皱了皱眉,神色却十分爽朗,“不过我喜欢。”

“那你这就算是答应了?”

“只怕你明天酒醒了反悔。”

“去你妈的,”张佳乐破口大骂,脸上却无半点怒容,“你当我是什么人?大丈夫一言九鼎,我还能说话不算数?”

孙哲平也没急着点头,却望向了他身后一脸无奈的秦牧云。对方只是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罢了罢了,有个人帮你也好,这下子我也省心了不少……”

他缓缓走到张佳乐身后,扶了这个醉得东倒西歪的主将一把,又望向了孙哲平:“这家伙以后就有劳你多照顾了……这兄弟俩,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……”

“你还有兄弟?”孙哲平冲张佳乐挑了挑眉,满脸惊愕,“以前从没听说过。”

张佳乐仿佛醉得厉害,整个人迷迷瞪瞪地,全靠秦牧云扶着,才能勉强冲他点了点头,旋即又摇了摇头。

最终还是秦牧云替他解释道:“他是有个弟弟来着,只是不在雁门关……老将军去世之后,他便把弟弟送到京城念书去了,说是张家有一个人战死沙场就够了……”


孙哲平也不知该如何应这番话,便囫囵点了点头,秦牧云却主动向他问道:“你有兄弟姐妹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父母——”

“早过世了,”孙哲平一脸坦然,仿佛所述之事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,“世上只我孑然一人。”

秦牧云怔了片刻,陡然冲他一笑,眼中俱是了然之色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什么?”

“我和你一样,父母早逝,家中又没什么别的亲人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眼中似有一丝怅然一闪而过,但很快便恢复了坦荡的神色,“话也不能这么说。我在雁门关十几年了,守城军士都是我的至亲兄弟,虽说过去素不相识,但眼下,我们都存着一样的念想,要护住这河山和百姓。”

孙哲平无所谓地点着头,便见秦牧云伸手猛拍张佳乐的肩:“喂!你快醒醒,快到晨操的时候了!”

“让他睡吧,”孙哲平叹了口气,朝秦牧云抬了抬下巴,“晨操我替他看着便是了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他让我当这副将,我总得干活吧。”

“也好,”秦牧云点了点头,胳膊一抬,把张佳乐整个人架在了自己肩上,“我一会叫乘风过来陪你。”

“乘风又是谁?”

“我的结义兄弟,”秦牧云拍了拍熟睡的张佳乐,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神情,“我和乘风是从小和乐哥一起长大的。还有个叫言飞的兄弟,被乐哥支使去照顾他弟弟了——”

“他弟弟不是在京城吗?还得专门要人照顾着?”

“乐哥的弟弟也是个不安生的,乐哥让他念书,他却成天惦记着往边关跑,所以才要言飞盯着他。”

孙哲平“噗”地笑出了声:“他要真想来,任谁也拦不住……”

“谁说不是呢?但咱们也劝不动乐哥啊,他就这一个弟弟……”

“劝不动就算了,”孙哲平态度倒是干脆,“罢了,你先送他回去歇着吧,这边儿有我呢。”

“好,”秦牧云点了点头,扶着张佳乐的腰,转身迈出去两步,又猝然回过头来,“对了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……”

“孙哲平。”

“我叫秦牧云。”

“我知道你,”孙哲平点了点头,又朝张佳乐抬了抬下巴,“你比他靠谱多了。”

秦牧云也不辩驳,只是哈哈一笑,便扶着张佳乐慢慢挪进了将军府大门。此时正当一轮红日自东方喷薄而出,将校场映得一片赤红,孙哲平立在朝晖中,影子被拉得极长,映得他如日晷,如旗帜,岿然不动。


张佳乐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。他茫然地眨了眨眼,才发现秦牧云在他面前探了个脑袋,他吓得连忙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,怔怔地望向秦牧云。但他这位少年老成的兄弟意外地没有指责他误事,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“要不要再睡会?”

“我错了牧云!”张佳乐急忙将手摆得团团转,“我竟然错过了晨操……以后不喝这么多了……”

“行了别自责了,”秦牧云仍旧拍着他的肩,脸上倒也看不出怒色,“你现在有帮手了,放松一些也没什么。”

“帮手?”张佳乐愣了愣,这才想起那个被他仓促任命的“副将”来,连忙一把拽过秦牧云,追问他晨操的事。

“那哥们挺能干的,比你靠谱。”

“啥叫比我靠谱?”张佳乐不甘地撇了撇嘴,倒也没真动怒,只是一脸不服输的少年心性,在秦牧云看来也颇有些趣味。

“乐哥,不是我笑话你。他确实比你适合带兵,晨操演武也更像那么回事。虽然平日里咱们一伙人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也挺好的,但真到了阵前,咱们还是需要一个治军严明的统帅……”

张佳乐叹了口气,将手背撑在下巴上,望向窗外的眼神有些发虚。

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,”秦牧云顺势在他床边坐了下来,顺着他的视线,向窗外望去,“但咱们都看得出来,你也实在不是带兵的料,甚至新杰都比你强点……”

“你闭嘴——”

张佳乐陡然回过头来,狠狠地瞪着他,脸上终于浮现出难得一见的严厉神色。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不想让新杰到雁门关来也就算了,谁也不会勉强你。我只是心疼你,本不该负担这么多……”

“哪有什么该不该的?只不过是人各有命罢了……”

张佳乐喃喃地应道,半晌又摇了摇头,终于摸下床来,将鞋子胡乱一套,披上外套便往屋外奔去。秦牧云也不着急去追,甚至还随手帮他抖了抖被子。这一抖不得了,被面下头不知何时裂开了一个口子,棉絮纷纷掉落出来,撒得满床都是。

“我的天啊……”

他琢磨着给张佳乐换床被子,便将那床硬梆梆的被子抱了起来,不料这一抱,却将棉絮撒得遍地都是,他只得叹了口气,索性将被子扔在地上,转身去寻扫帚来清理这一片狼藉的屋子。

“堂堂主将沦落到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,说出去谁信啊……”


最终,张佳乐是在城楼上找到孙哲平的,对方身上穿着一套不知从哪里拼凑出来的破烂铠甲,不仅连胳膊都掩不住,甚至背后还能透出铁甲下的粗布袄子来。

“你这哪来的铠甲?”

孙哲平听到声音,便转过头来,瞥了他一眼:“你兄弟给我找的,将就穿着。”

“我哪个兄弟?”

“郑乘风,”孙哲平没好气地瞪着他,“你到底有几个兄弟?”

“好多呢,守城的将士都是我的兄弟,”张佳乐笑嘻嘻地伸手去搂他的脖子,似乎全没顾及昨晚那一场“恶战”,“你也是我兄弟……对了,你叫什么?”

“你兄弟没告诉我?”孙哲平斜着眼,冲他挑起了眉。

“没,”张佳乐狡黠地朝他眨着眼睛,“我昨晚喝了这么多,他说了我也忘了。”

“我叫孙哲平。”

“晓得了!”

张佳乐这副嘻嘻哈哈的模样竟引得孙哲平也跟着笑了起来:“你可别又忘了。”

“不会的,”张佳乐仍用力地拍着他的肩,将地原本就衣不蔽体的铠甲拍得更加破败,“哪能连兄弟的名字都记不住?”

孙哲平便没再接他的茬,只是将视线投向了关外,望着山与云交接之处。张佳乐却仍不肯偃旗息鼓,仍将胳膊撑在他肩上,追着问道:“你的家人没和你一道来雁门关吗?”

“没有家人。”

张佳乐木然地张了张口,转眼间便放弃了盘根问底,顺着孙哲平的视线,眺望着关外连绵的青山。

“都说这山是天险,其实也挡不住什么……”张佳乐叹着气,却没留意到孙哲平已经将视线转了回来,一声不吭地盯着他,“雁门关这些年都不安生……自打我父亲死后,外头戎人和北狄就好像是欺我关内无人一般,连年骚扰我边境……夏天还好,入秋之后关外水草枯竭,我这边关就别想有一天宁日了……”

“你这不是有我嘛?”

张佳乐猝然回头,怔了怔,便“噗”地一笑,胳膊仍勾着孙哲平的脖子,一张脸却几乎贴到了他的耳朵根。

“知道了,好兄弟,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!”


孙哲平也跟着他傻乐,突然伸手揪了一把他散着的发辫,张佳乐“哎哟”一声收回了手,捂着后脑勺,呲牙咧嘴地瞪了一眼孙哲平。

“你也不问问我想不想当你的家人?”

“做我的家人有什么不好的?咱们守这一方关隘,不就跟相依为命的家人似的?”

孙哲平便抬手去拍他的脑袋,张佳乐本能地抬起胳膊要挡,却仍被孙哲平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拍得他浑身一激灵。

“我来从军也不是为了认你这个亲戚,生如浮萍,总要漂往某处……”孙哲平仗着自己个子略高几分,仍摩挲着他的头顶,语气却放松了不少,“不过,还是谢谢你。”

“这有什么可谢的?你讲话就跟个大和尚似的,什么生如浮萍、生死有命……想点开心的吧!我请你喝酒?”

“算了吧,”孙哲平连忙摆手,“喝酒误事。”

“你是不是酒量不好?”张佳乐眨着眼,狡黠地冲他一笑。

“是又怎么样?”孙哲平将手一摊,满脸坦然,“咱们俩都喝得醉醺醺的还得了?”

“如此说来,倒是我该谢谢你了。”

张佳乐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,孙哲平却收回了手,指着西边山里缓缓升起的狼烟:“有缘相逢就不要说这种客套话了,咱们有仗打了。”

“走吧!”张佳乐眼里燃起了战意,与孙哲平昨日所见全然不同。眼见他转头下了城楼,孙哲平也抽出了随身的佩刀,紧随在他身后。这支年轻的张家军不比当年,不少士兵都与孙哲平一般初来乍到,这一仗才知边关的艰辛——去时尚是军容齐整,回来时便已是伤兵满营。

孙哲平也受了点伤,待大夫赶来时,他却主动退到了一侧:“你先给他们瞅瞅吧。”

张佳乐将脑袋探了过来:“你这不打紧吧?”

“小伤而已,”孙哲平将手摁在张佳乐脑门上,想要将他推开,却一不留神抹了他一脸血,“你这破烂铠甲还不如不穿呢。”

张佳乐倒也不恼,抬手往脸上胡乱一抹,将整张脸抹得一团糟:“没办法,咱这是‘穷’关,连粮草都是紧缺的……”

“由他去吧,”孙哲平哈哈一笑,又用干净的手背替他揩了揩脸上的血迹,“这倒不打紧,只要还能上阵杀敌,破衣烂甲也是一样地穿。”

“不会让你一直穿着这玩意的,”张佳乐突然冲他眨了眨眼,瞳中闪闪发光,张佳乐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睛,“待咱们大破敌军之日,我替你向朝廷要封赏去!”

“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!” 孙哲平只是一笑,觉得这主将简直幼稚到没边了,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“你任命我这个副将,跟朝廷通过气儿了吗?”

“没!”张佳乐理直气壮地瞪着他,脸上倒是一派光明磊落,“将在外,君令有所不受。战事紧急,我哪能事事指着朝廷?我问兵部要点粮草他们都能拖上半年不答复,要是等着皇帝降旨任命你,只怕圣旨还没到,你的小命已经没了。”

孙哲平仰头哈哈大笑:“没了就没了,我这条命就算是交给你了。”

张佳乐难得地没有拿他打趣,只是拿手托着腮,双止含笑地打量着孙哲平,篝火映红了大半边夜空,也映红了他的脸,看起来倒像是一团炽烈的晚霞。


孙哲平这身破铜烂铁一穿就是两年,塞外的草黄了两回,他们的对手也换了几拨。他自己身上的伤口添了无数道,一处比一处更触目惊心,张佳乐每回见着都觉得心被揪得慌。孙哲平倒全不以为意,只是拍了拍张佳乐的肩,却没料到对方猛地将脑袋凑了过来,轻轻地往他胸口的伤口吹了口气,孙哲平被他吹得浑身一激灵,待张佳乐抬起头来,便见他脸孔竟一路泛红到了耳根,不由得当场一怔,随即低头“噗哧”一笑。

“脸皮那么薄?”

“就你脸皮厚。”

张佳乐的笑声回荡在雁门关上空,竟惊起了山林间的鸟,还有枭和隼夹杂其间,清越的啸声直冲云霄。随着飞鸟南去,群山被染上了枯黄,雁门关最艰难的时候要到了。

城楼上士兵仍守着三班轮值的规矩,斥候例行的巡视却额外加了一班,城台上不时燃起的狼烟宣示着战事日渐告急,张佳乐脸上也渐露愁容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年轻的主将正在经历着巨大的折磨。

再度倾圯的城墙与工事,野火遍天的山林,阵亡士兵的遗体,在此刻都是扎在他心头的刀。此刻,他趴在书房的几案上,强打着精神,盯着眼前的勘舆图出神,眼中几乎能滴出血来。趴了半晌,却陡然觉察到自己的后颈被人捏了一把。

他被捏了一个激灵,陡然坐直了身子,才发现孙哲平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。

“你这人怎么跟做贼似的?都不知道先出点声?”

“我踹门进来的,你没听见。”

张佳乐怔怔地望着他,片刻又低下头去,仍盯着眼前的勘舆图,孙哲平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见那上头被张佳乐用朱笔歪歪斜斜地画了无数道线,看起来格外刺目。

“戎人走了?”

“走了,”孙哲平双手撑在几案上,下巴几乎顶在了张佳乐的头顶上,“谁知道这些狗东西什么时候又卷土重来了。”

张佳乐骤然转过头来,将笔往孙哲平手里一塞,俩人的脸颊几乎撞在一起,此刻却是谁也无从顾及:“他们是打哪儿来的,又是从哪边撤的?你给我画出来。”

“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
孙哲平依言在勘舆图上勾画着,面上却是疑云密布。张佳乐盯着眼前的笔锋,低声叹了口气:“别笑话我,这招是我弟教的……他说塞外蛮族不擅兵法,喜欢因循老路,让我把他们进犯的路线画下来,慢慢地,就能看出他们下次会从哪边来犯。”

他犹豫着抬起了头,正对上孙哲平若有所思的眼神:“是不是很可笑?我这个主将,还不如远在京城的一介书生……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……”

“行了别说丧气话了,”孙哲平将笔一撂,拍了拍张佳乐的额头,将他拍得一怔,“都知道他们会从哪来了,还在这废什么话?主动出击,挫一挫他们的锐气!”

张佳乐仍有些愣神,但孙哲平已经站直了身子,转身往外走去,张佳乐急忙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朝他的后脑勺喊道:“我和你一起!”

孙哲平脚步一滞,回头冲他咧嘴一笑:“等我。”

张佳乐盯着那个远去的背景,脸上竟渐渐浮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,一句“等你”没来得及说出口,便和穿堂的秋风一道消失在云雾中。




孙哲平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。

张佳乐在关城里候了一天一夜,上半夜里仿佛还能隐约听到山谷里的厮杀声,三更过后,整个雁门关便笼罩在寂静之中。张佳乐彻夜未眠,朝阳才刚露头他便带兵追进了山谷中。谷里早已尸横遍野,但他们寻遍了山谷,也没有发现孙哲平的踪影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张佳乐咬着牙,在尸堆里穿行着,几乎将所有的尸体翻了个遍,直溅得自己满身血污,但终究也是一无所获。

“不会被抓了吧?”

“还是说迷路了……”

秦牧云和郑乘风你一言我一语,扰得张佳乐一阵心烦意乱,渐渐地耳朵里便只剩下嗡嗡的响声,仍在拼命地翻着剩下的尸体。他将一个魁梧的尸身翻了过来,将他脸上的血污抹净之后,才陡然发现,这正是当初将他父亲的遗骨背回关内的陆岭。

张佳乐只觉得喉咙被紧紧攫着,呼出的气息里夹着火星,能灼伤他的舌尖。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转向了秦郑二人。

“你们把这里清理干净,”他的嗓子嘶哑到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声音,听起来也没什么底气,“到底死了多少人,还有谁下落不明,我要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……”

说着,张佳乐踉跄着爬回马背上,还险些被马镫子给绊了一跤。秦牧云急忙奔过来要扶,但张佳乐只是有气无力摆了摆手,便扬鞭东归,直奔关城而去。秦牧云与郑乘风面面相觑,既不忍见这谷中的惨状,也不忍见张佳乐寥落的身影。半晌后,秦牧云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,拍了拍郑乘风的肩,跃上马背,朝着关门疾驰而去。

他才靠近城门,便见张佳乐立于城头,举目远眺,兜鍪被扔在一侧,头发被烈风吹得一片凌乱。

“最起码人还活着,”秦牧云突然出声,将浑然不觉的张佳乐给吓了一跳,“咱们还能再找找。”

“你怎么跟回来了?”

“来陪陪你,”秦牧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,将他一把拉进自己怀里,“省得你自己心里憋得慌。”

“放心吧,我没事……”

张佳乐声如蚊蚋,却也强打着精神抬起了头,直视着秦牧云的双眼:“我再不靠谱,这么点小场面,还是应付得了的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秦牧云犹豫着开了口,手仍松松地搭在他肩上,却也没能握得下去,“乐哥,我们都在。”

“我明白……”张佳乐勉力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,“仗还得打,城还得守……”

他缓缓地踱下了城楼,秦牧云目送他的背景越走越远,心中只觉得无限悲戚,往日种种犹在眼前,而此刻皆已是过眼云烟。他就这么怔怔地在城头候着,直到郑乘风率部归来,他才被杂沓的马蹄声扯回了一丝神智,急忙奔下城去。


“说吧。”

书房里的张佳乐看起来仍旧没什么精神,却也比先前平复了些,郑乘风将阵亡士兵的名册递给他时心里仍惴惴地,眼见对方接过名册,胡乱翻了翻,嘴唇紧紧地抿着,还未等张佳乐开口,他心中便已百感交集。

“名册上缺了四十二人,”郑乘风终于犹豫着开了口,“应该是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张佳乐哑着嗓子应道。

“还有个事,”秦牧云的神色也不大自然,“关城里已经开始有谣言流传,说……这四十二人已经降了戎人……”

张佳乐陡然抬眼,秦牧云觑着他神色阴晴不定,便索性闭了嘴。张佳乐却不依不饶地冷笑了一声:“你替我传令下去,谁再搬弄是非扰乱军心,我就要收拾他了!”

“嗯……”秦牧云嘴上应着,见他发起狠来,暗地里反倒松了口气。张佳乐见他这副闷闷的模样,却会错了意,朝他挑了挑眉:“怎么,你也觉得这四十二个人已经投降了?”

“不是……”他连忙摇了摇头,让张佳乐稍安毋躁,“这事儿好办,抓两个俘虏来问问便是了。”

说着,秦牧云顿了顿,朝郑乘风投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,这个细微的动作也被张佳乐看在眼里,他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,几乎掀翻了整张桌子。

“你们支支吾吾地干什么呢?有话直说!”

“乐哥,你先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了,自己的兄弟,咱们自己心里有数,”郑乘风终于憋不住了,迎向张佳乐满眼的怒火,满脸愁容地叹了口气,“城中的粮草快支撑不住了……”

张佳乐却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,怔了半晌,才缓缓抬起手来,用力地揉了一把脸:“兵部还没给我回信……”

“真是泥牛入海啊……”郑乘风随口感慨着,张佳乐却陡然抬起眼来,直勾勾地盯着郑乘风,直盯得他后背渗出冷汗来。

一时间,书房里鸦雀无声。秦牧云清了清嗓子,郑乘风也紧紧地抿起了嘴唇,一言不发。


他们记得清清楚楚,前些日子里兄弟几个聚在一起抱怨兵部“拖欠”他们粮草,孙哲平说了一句“这兵部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?时时一问三不知,事事皆是泥牛入海”,此刻竟被郑乘风掐头去尾地学了过来。他这一开口,往日种种竟如洪流般袭来,不光张佳乐被冲得丢盔弃甲,连秦牧云也一时语塞。

此时天色向晚,屋内只剩案上这一点如萤如豆的烛火,在晚风中摇曳着,映得几人脸色皆是晦暗不明。

“借粮吧……先熬过这一关再说。”

“向谁借?”

“李轩……”张佳乐有气无力地应道,“汉中离雁门关近,咱们这一去一回,也误不了几天的事儿……”

“汉中侯?这不是个铁公鸡吗……咱从他身上拔毛?”

“咱也没别的人可找了啊……”张佳乐缓缓地叹了口气,“中原粮食连年歉收,再往江南跑,可就误了大事了!”

“是啊,”秦牧云也接了茬,“戎人得了便宜,势必不会善罢甘休,边关的战备时刻放松不得,可粮草又是燃眉之急……只能去汉中侯那边碰碰运气了。”

“乘风你亲自跑一趟吧,”说话的工夫,张佳乐已经取出了信笺,提笔疾书,头也不抬地冲着郑乘风发号施令,“带我的书信过去,就说等咱们熬过这个冬天,把粮草连本带利还给他……”

郑乘风仍旧愣怔着:“咱还得清吗……哎不是,乐哥,非得我去么?”

张佳乐抬起头,冷冷地盯着他,秦牧云回过味来,用胳膊肘碰了碰郑乘风的腰,压低声音骂道:“让你去你就去!哪来这么多废话?”

郑乘风终于也明白了问题所在——张佳乐终于有点“主将”的样子了,尽管这代价也过于沉重了些。

他便打着哈哈,想要缓和一下书房里的气氛:“也罢,不就是去趟汉中嘛,又不是什么苦差,总好过言飞——”

张佳乐陡然将笔往地上一掷,惊得众人纷纷闭了嘴,秦牧云埋下头去,捅了马蜂窝的郑乘风也只得这么干站着,等着余怒未消的张佳乐将书信封缄,递到他面前。

“那……我先去了。”

张佳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他便接过书函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。


郑乘风没有料到的是,自己一语成谶——还未等他抵达汉中,雁门关便陡然生变,戎人突然发兵夜袭,等到张佳乐好不容易率部击退敌军,满身浴血地回到关内,便见一个士兵急吼吼地奔了过来。

“言飞来了!”

“他来干什么?”

张佳乐话音刚落,便见一条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自己的书房,他定睛一看,才发现来的是自己的弟弟。还未等他回过神来,白言飞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,抬头望向目瞪口呆的张佳乐:“乐哥,不怪我……我拦不住他。”

张佳乐只觉得自己已经要疯了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哥,你的手怎么了?”

张新杰也不回话,只顾着去抓张佳乐还淌着血的右手,却陡然被张佳乐一把拽住了手腕。

“我问你话呢!”

“我先帮你包扎伤口……”

“这不用你管,”张佳乐的语气愈发严厉起来,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京城吗?”

张新杰仍握着张佳乐的胳膊,低头不语,一旁的白言飞只得替他应道:“他从京城回来探亲,听说前线出事了,非要跑过来……”

张佳乐心里“咯噔”一声:“你们都听了些什么?”

张新杰终于抬起了头,神色十分焦急:“我听说……雁门关的副将投敌了……”

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张佳乐不禁破口大骂,一句粗话出口才意识到面前是多年未见的弟弟,这才耐下了性子,缓缓问道,“你就为这个跑过来?”

“我怕你出事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张佳乐摆了摆手,转过身去,背对着自己的弟弟,抱着臂,仰起头来。张新杰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,便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秦牧云,对方此刻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看得他一阵提心吊胆。
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秦牧云犹豫着,便将前些日子山谷中一役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,白言飞听得一阵愕然,张新杰却已经皱起了眉。

“也就是说,其实你们自己也不知道,副将到底有没有投敌?”

秦牧云仍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:“我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”

张佳乐仍背对众人,谁也不知他到底消气了没,张新杰正要开口,却见他哥缓缓地摇了摇头,仍旧一言不发。

“你们找过他吗?”

“找过,”秦牧云沉沉地叹了口气,“这附近的山里都找遍了,还抓了戎人俘虏来问,结果还是……活不见人死不见尸……”


张新杰沉吟了片刻,再抬起头来时,眼中便全是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
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敌人的俘虏未必会说实话。但眼下,秦牧云已经递过来一个制止的眼神。

张新杰便闭了嘴,朝秦牧云点了点头,随后走到张佳乐身旁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哥,我还是先帮你包扎伤口吧。”

张佳乐缓缓转过头来,眼中尽是茫然的神色,张新杰也没再劝他,只是抬起胳膊,轻轻地搂了一把他的肩。

张佳乐终于没再拒绝,在张新杰给他小心地包扎好胳膊上的伤口后,他却又死活不肯让弟弟再碰他别处伤痕,只是吩咐秦牧云给他和白言飞安排住处,自己则上了城楼,说是要同值夜的士兵一道守城。

张新杰和白言飞随着秦牧云走在关城里,抬头打量着城防工事,又张望着换防的士兵,这路途虽然熟悉,眼前的景象却十分陌生,不知不觉间他便失了神,陡然一头撞在秦牧云背上。

秦牧云急忙回过头去,便见张新杰一脸尴尬地揉着自己的脑门,他一阵哭笑不得,便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跟前,往他脑门上呵了口气,还伸手替他揉了揉。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”秦牧云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便主动开了口,“你心里还有疑虑对吧?这种事情,就是三人成虎,咱们守城的军士心里都犯嘀咕,更不用说你远在京城……”

张新杰犹豫着点了点头,等着秦牧云继续把话说下去。

“猜测归猜测,事到临头,咱们还是愿意相信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,尤其是孙哥……这么多年了,最艰难的日子都一块熬过来了,他们何必在这种时候变节投敌?”

“我明白……”张新杰顿了顿,眼中神色仍是阴晴不定,“我只是担心,若是流言成了真,待他日你们阵前相见……”

“新杰——”白言飞上前一步,拦在张新杰与秦牧云之间,连忙向张新杰递了几个制止的眼神。

秦牧云倒也不以为忤,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要真有那一天,咱们也只能认命。”

“那我哥——”

“放心吧,他心里有数。”

白言飞也帮腔道:“我看得出来,乐哥比以往要稳重多了,你也别替他操这闲心了。”

“对,”秦牧云颇轻松地应道,“不如咱们哥三个先去喝一杯?新杰你喝酒吗?”

张新杰还没来得及答话,白言飞已经越过他的肩膀,朝着秦牧云挤眉弄眼:“你敢让他喝酒?乐哥要来收拾你了!”

“咱们偷偷喝,别给他知道……”

白言飞冷笑了一声:“好你个秦牧云,还学会阳奉阴违了?不怕我告状去?”

“你去啊!”秦牧云爽快地抬手往城楼上一指,白言飞却迅速哑火了,瞪着眼一声不吭。张新杰被他们这副苦中作乐的模样带得忍俊不禁,再抬起头来时便见秦牧云和白言飞一左一右地拉着他的胳膊,嘴里还嚷嚷着:“走走走,喝酒去,咱们兄弟几个不醉不归。”


最终,三人“不醉不归”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张佳乐耳朵里,他难得没有冲秦牧云和白言飞发脾气,而是将张新杰提溜到城楼上“训话”。

“酒醒了没?”

张新杰仍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,红着脸,眼神有些迷茫。猝然被城头上的烈风一吹,也算是扯回了些神智,仍满脸错愕地盯着张佳乐,一时间点头也不是,摇头也不是。

“你也别怪我话多,”张佳乐叹着气,转过身去,将外头枯黄的群山尽收眼底,“你不在京城好好待着,跑过来做什么?除了添乱,你还能干什么?”

“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
“我用不着你担心,”张佳乐仍背对着弟弟,故作决绝地答道,“我再怎么不靠谱,也轮不到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替我操这闲心。”

“我过两天就回去,”张新杰主动让了步,“这两天就让我陪陪你?你要是心里不痛快,也可以和我说……”

张佳乐转过头来,欲言又止地瞥了张新杰一眼:“你不懂……”

“正因为我什么不懂,你才可以畅所欲言不是吗?有些话,你也没办法和牧云他们说吧?”

张佳乐怔怔地凝视着他,半晌后竟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。

“是啊……有些话,我根本不敢对他们提起。”

张佳乐走到弟弟身边,搂住了他的肩,眼却仍往关外望去,视线落在远处的山头上,看起来没什么神采。

“虽说是难以启齿,有时候我也在想,在那种情形下,那四十二人就算是真投降了,也是情有可原,就是不知道戎人会如何待他们、会不会为难他们……”

张新杰侧过脸,打量着自己的兄长,缓缓地开了口:“你会这么说,恰恰是因为你相信他们不会投降吧?”

张佳乐骤然转过头来,瞪大了眼睛,怔怔地盯着张新杰,张了张口,却连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。张新杰苦笑着摇了摇头,眼中俱是悲伤之色。

“哥,我太了解你了,比起这四十二人投敌,你更担心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,对吧?因为你信任他们,相信他们绝不会背叛你,绝不会背叛雁门关,所以你才会纠结……”

“别说了——”张佳乐拍了拍弟弟的后背,再次扭开了头,张新杰犹豫了片刻,还是接着说了下去。

“你担心那四十二人不愿意苟且偷生,才会拼命地说服自己,投降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。就像你不放心我留在雁门关,非要把我往京城送,也从没问我过愿不愿意以文出仕……”

“够了!”张佳乐转头瞪了他一眼,眼里却也没什么底气,张新杰没再吭声,只是默默朝前一步,抱住了他的兄长。

“我不怪你,我只是……想帮你。”


张佳乐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,他用力地抱了抑自己的兄弟,缓缓地开了口。
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留在京城,你也不是第一次一声不吭地往雁门关跑了,但镇守雁门关本就是我该做的事,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分担。”

张新杰愕然地张着嘴,似乎想反驳两句,但张佳乐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,仍自顾自地说着:“我知道自己不是带兵的料,也知道自己能混到现在完全是走了狗屎运……小时候靠父亲和各位叔伯提携,父亲死了还有牧云乘风他们关照,后来又有了孙哲平这个至交好友……每念及此,我都觉得惭愧,我向老天爷赊了一大笔账,如今也该还回去了。”

张新杰只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,但他哥已经松开了他,抬头望向西边的山头。张新杰也踮脚往那边望去,才发现那头已有狼烟缓缓升起。

“你看,咱们现在过的就是这种朝不保夕的鬼日子……”

张佳乐冲他笑了笑,转身便下了城楼,张新杰怔了怔,举步正要去追,便被一个卫兵拦住了。

“小公子,你就在这儿安心候着吧!”

眼见张新杰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那士兵便将他领到战鼓旁,将鼓槌往他手里一塞:“我教你击鼓吧!”

鼓声响起时,雁门关的城门也被缓缓拉开,张佳乐率着他的部队出城迎敌。张新杰的手被那士兵握着,手背被对方粗砺的茧子磨得生疼,却也使尽了毕生的力气,奋力挥起臂来,将鼓槌往鼓面上砸去。

马上的张佳乐听到这生涩的鼓声,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,便自顾着咧嘴一笑,策马朝前。

待他收兵回城时已近黄昏,城上的张新杰早已筋疲力尽,一个士兵将他搀下城来,一见张佳乐,他却又打起了精神,急急地朝自己的哥哥扑了过去。

“我没事……”张佳乐胡乱将脸上的血迹一抹,还能分神扶了张新杰一把,“这一仗倒没什么,只怕长此以往,关城里经不起消耗。”

张新杰胡乱地点了点头,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,倏地朝前一步,紧紧地抱住了张佳乐,即使是将血蹭得自己满身都是,也不肯撒手。

张佳乐拉了他一把,却也没能拉开:“新杰,咱们回去说话,我有事要和你商量。”

张新杰松开了手,惊讶地抬头望向哥哥,张佳乐却只是摇头,想用强硬的语气掩盖自己眼中的疲惫:“事关重大,你可千万不要推辞。”


将军府里,此前那张被画得面目全非的勘舆图摊在了张新杰眼前,张佳乐执着笔,继续在上面勾画着,片刻之后抬起头来,向张新杰问道:“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吗?”

张新杰恢复了些力气,坐在他哥哥的椅子里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低头打量着这张勘舆图,半晌才犹豫着开了口:“戎人这进犯路线实在让人看不透……若非是有意佯攻,那恐怕便是狗急跳墙了。”

“这正是我最担心的,”张佳乐叹了口气,将笔搁回了笔架上,双手撑着桌,头发胡乱披散下来,看起来十分狼狈,“不管是有意佯攻还是狗急跳墙,咱们都不可不防。”

张新杰默然点了头,等着张佳乐把话说完。

“我倒不怕他们狗急跳墙,他们疯,我比他们更疯……我只怕他们早有预谋,咱们现在缺兵少将,粮草又吃紧,他们要是耍什么阴谋诡计,咱们还真是不好应对。”

“我能帮上什么吗?”

“你替我想想主意吧,”张佳乐打量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弟弟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,“想说什么就说吧,你就算是让我现在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也无妨。”

“这倒不必,”张新杰叹了口气,往那张勘舆图前凑了凑,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书案上,“依我之见,戎人的日子也未必比咱们好过多少。咱们背靠中原,粮草只是短缺一时,却不会贫瘠一世;而戎人逐水草而居,一逢秋冬便难以为继……”

“你的意思是?”

“有没有什么办法,断了他们的粮草,让他们也尝尝断粮的滋味?”

“这主意不错!”张佳乐咧嘴一笑,手也不住地在勘舆图上比划起来,“戎人能如此频繁地骚扰我们,绝不会是长途奔袭,他们的大营必定就在不远处!”

张新杰问他哥哥要来了笔,在图上勾画着,口中也没半刻停歇:“你看他们的进犯路线,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还是有迹可循……你的副将会在山谷里遇袭,恐怕他们的大营就在这山谷后头。”

“那我猜得也不差,”张佳乐站起身来,背着手,在屋里反复踱着,“待我今晚率军夜袭,探探他们的虚实。”

“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张新杰大惊,竟也跟着站了起来,“咱们现在处境不易,不如等乘风回来……”

“不等了,”张佳乐果断地摇了摇头,抱着臂,定定地望向张新杰,“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!更何况,咱们也等不了了,乘风这一去,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……”

“那——我能帮你什么?”

“帮我守着城,”张佳乐顿了顿,神色也愈加凝重了起来,“牧云和言飞都会帮你——成败就在此一举了,你……”

“我明白了,”张新杰郑重地点了点头,“咱们兄弟同心,总能渡过这道难关的。”




开春后,孙哲平终于在幽州的一家小酒馆里,听到了雁门关张家军大破戎人的消息。

“我听说雁门关的张将军率军连夜奔袭敌营,一把大火烧了戎人的粮草,还活捉了他们的主帅……”

孙哲平埋头喝着茶,听着老板在柜台前喋喋不休。他父母早早亡故,就算带着那四十几人历经九死一生进了关,能投靠的,也只有自己儿时的玩伴,钟员外家的公子。

这四十二人便做了钟家的佃农,将刀剑换了犁锄,过上了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日子。虽说太平日子得来不易,他们心里却难免割舍不下,总惦记着有朝一日再扬鞭西去。

“这一仗打得可不容易,”掌柜给几人添上茶,口中仍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朝廷的粮草迟迟不至,张将军只得去向汉中侯借粮……”

“朝廷为什么不给粮草?”孙哲平突然出声问道。

“这我哪知道啊!”

掌柜将手一摊,晃晃悠悠地踱回柜台后。另一桌的食客却突然悠悠地插上了一句:“你不知道中原大旱了吗?国库都亏空了!哪有粮草支援雁门关啊……”

孙哲平怔了片刻,钟公子却在此时将脑袋凑了过来,附在孙哲平耳畔,低声说道:“什么中原大旱国库亏空啊!我父亲听人说,是因为兵部尚书得罪了人,朝廷借故拿捏雁门关……”

钟员外本就是告老还乡的旧臣,这话自然是很有分量的。孙哲平听了半句便皱起了眉,还未来得及细问,便见那食客又与掌柜聒噪起来,提及雁门关副将投敌之事。钟公子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便要与他理论,却被孙哲平拽着胳膊。

“几位客官还要什么?”

那掌柜转头问道,孙哲平便问他要了些肉饼,与同伴们分食。之前那人仍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:“打退了戎人又如何?关外还有北狄在虎视眈眈……雁门关也不知守得住几日……”

一行人面面相觑,孙哲平已经将头扭开了,望着客栈外的一排柳树,满脑子都是关外《折杨柳》的调子。眼见这杨柳依依的景致,钟公子也明白了七八分,便拽了拽他的袖子,问道:“又想回去了?”

“我早晚都得回去的,”孙哲平叹了口气,眼底划过一丝惆怅,又迅速归于平淡,“我在边关的时候,学过一句诗——春至花如锦,夏近叶成帷,欲寄边城客,路远谁能持。”

“啊?你们在战场上还搞这个?”钟公子摇了摇头,似乎是想要劝阻这位旧友,“我只知道离乱人不如太平犬,你好不容易才回来过上两天太平日子,怎么就不知道惜福呢?”

“雁门关还有人在等我。”孙哲平一字一顿地应道,“何况现在边关情势危急,我还在这里龟缩着,岂是大丈夫所为?”

“那你也得先养好伤才能上路吧?到时候我给你们备好马匹和盘缠——难不成你还打算就这么走回雁门关吗?”

孙哲平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他觑着那道从虎口一直拉到小臂上的伤痕,只觉得那一场血战犹在眼前。

自己背负着无数的苦楚和骂名一路跋涉归来,绝不是为了在关内安享太平的。为了张佳乐,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,他必须回去。


钟家最终还是没能留得住这个归来的浪子,四十二人从幽州动身,没再走来时的老路,直接转下西南,取道中原,转入陇西,再到雁门关。不料,刚出城没多久,一行人便遇上了劫道的山贼。

“什么狗东西,也敢来劫你爷爷?”

孙哲平抽刀应战,却没承想这帮山贼也是个中老手,迅速合围过来,同伴们久疏战阵,没过多久便落了下风。

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还有没有出息了?”

孙哲平才吼完这一嗓子,便见一条人影迅速掠至眼前,对着一个山贼便是一拳挥出。那山贼被他打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去,只是转眼的工夫,另一个山贼也被他一掌拍飞。孙哲平还顾不上赞叹一句,那人已经过头来,朝他横眉冷对:“愣着干什么?被人打傻了么?”

孙哲平一行人算是给他这记“狮子吼”给震“醒”了,孙哲平挥刀迎上,一时间,山林间喊杀声直冲云霄,不多时便将这路山贼打得节节败退。

那人打翻了一个落单的山贼,还要去追那逃窜的匪首,孙哲平连忙在后头大喊道:“壮士留步!穷寇莫追,免得中了他们的埋伏。”

那人回头打量着孙哲平,片刻后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:“你的手伤了?”

“旧伤而已,”孙哲平走到他跟前,毫无惧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张凶悍的脸,“我请你喝杯酒?”

“不必了吧,”那人将手背上的血揩在衣襟上,便朝孙哲平摆了摆手,“我还要赶路。”

“喝杯酒而已,能耽误你多少时间?”孙哲平咧嘴一笑,便伸手去拍他的肩,“我看你功夫不错,要是喝完酒还有时间,咱们可以再切磋一下。”

那人挑了挑眉,露出了见猎心喜的神色。孙哲平便聚齐了同伴,招呼他一同下山:“兄弟怎么称呼?”

“在下韩文清,你呢?”

“我叫孙哲平。”

“孙哲平?”韩文清皱起了眉,这倒让他的脸孔看起来更加凶悍可怖,“这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
孙哲平仰头哈哈大笑:“你肯定听过我的故事。”

“孙哥……”

一个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,但孙哲平不为所动,只是片刻的工夫,便将自己的身份经历和盘托出。行至山下的三岔路口时,二人已开始称兄道弟。


“我家祖上也是将门,传至我父母这一辈时,遭奸人陷害,现在只剩得我一人,四海为家。”

一行人在三岔路口的茶摊上坐了下来,问那摊摆的老板要了一壶酒,韩文清言及自己的过往,脸上也没有丝毫留恋之意,倒是孙哲平替他唏嘘不已。

“我一介江湖草莽,不远万里到雁门关杀敌报国,你本是将门虎子,却又沦落江湖……”

韩文清摇了摇头,环顾着这四十二人,半晌才开了口:“你们这是要回雁门关?”

“是啊,边关告急,我得尽快回去才成。”

“但你想保护的这河山,未必能记着你的好。”

“管他呢!”孙哲平摆了摆手,脸上俱是坦然之色,“士为知己者死,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,别人怎么想与我何干?如今侥幸留得一条命在,尚还有马革裹尸的机会,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!”

“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!”韩文清抚掌大笑,“我今日便认你这个知己,他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,你只管开口!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推辞。”

“算了吧,”孙哲平笑着摆了摆手,“能交上你这个朋友就够了,今日一别,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……”

“你们打算怎么回去?”韩文清皱起了眉,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“打算走哪条道?要不要我送你们一程?”

“不知道……先走着看吧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”

“要我说,你们干脆去找汉中侯李轩,”韩文清将胳膊撑在桌沿,半边身子探了过去,给孙哲平出谋划策,“方才我见你们与山贼交手,想必也是久疏战阵,不如索性在汉中侯手下操练一番,再回去也不迟。”

“兄弟言之有理,”孙哲平叹了口气,面露难色,“只是现在雁门关遭北狄大军围困,正是用人之际……”

“你莫不是个傻子?”韩文清咬了咬牙,恨铁不成钢地骂道,“张家军既有本事大破戎人,又何俱现在的北狄人?雁门关为天生苍生守了多少年的江山,你才活了几岁?”

“也是,”孙哲平露出了一丝怅然若失的神色,顷刻间便化为爽朗的笑意,“张佳乐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了,我替他操的哪门子心!”

说话间,那茶摊老板已经为他们热好了酒,一溜小跑将壶拎上桌来,为众人倒上:“对不住几位,我这儿只有自家酿的浊酒。”

孙哲平端起酒碗,将第一碗酒缓缓倒在地上,又问老板讨了一碗,朝韩文清举了起来:“方才那杯酒敬的是我死去的兄弟们,这杯一定得敬你!”

话音刚落,还未等韩文清答话,他便举杯将热气腾腾的酒浆一饮而尽。韩文清端起碗来,正要敬他,便见孙哲平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“好酒”,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
韩文清大惊,将酒碗往地上一扔,朝那老板怒目而视:“这是怎么回事!”

茶摊老板被他吓得后退了三步,双腿抖得如同筛糠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……”

一人见势不妙,连忙站起,拉住了韩文清的袖子:“韩哥你莫见笑,孙哥的酒量就是这样的,一杯就倒……”

韩文清一时语塞,只得掏出钱来,向老板赔罪,又替他收拾了地上的碎碗,转头问道:“就他这样还请我喝酒?”

“孙哥平日里滴酒不沾,遇着开心事才会小酌两杯,今天约摸是累了,才会这么丢人……”

“你们也真敢让他喝,就不怕我与那山贼是一伙的,趁他醉时向你们下手?”

“咱们雁门关的将士都爱豪饮,有句诗说得好,劝君终日酩酊醉,酒不到刘伶坟上土……”

韩文清便没再废话,替一行人付过了酒钱,向老板再三道歉,与他们一道扶起孙哲平,直奔山下的小城。

韩文清在这城中有个开客栈的旧识,他便将这一行四十二人托付给了客栈老板,安顿好了醉醺醺的孙哲平,正待离去时,孙哲平却陡然从床上翻身坐起,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
“还有什么要我替你办的么?”

孙哲平酒还未醒,颠簸一路后连眼神都有些发虚,却仍旧死死地盯着韩文清:“你能不能……替我去一趟雁门关?”

韩文清点了点头,却仍等着他将话说完。

“我此去投靠汉中侯,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,若是李轩有意刁难,那更是归期无期……”

“李轩刁难你做什么?”

“呵,”孙哲平冷笑一声,竟带出了一个酒嗝,使他看起来更加狼狈,“那铁公鸡,平日里就和雁门关不对付……更不用说雁门关还问他借了粮,欠了他天大的人情,我这一去,他少不得要为难我一番……”

“好吧,我替你瞅瞅去。”

见韩文清终于点头应允,孙哲平竟陡然解下了身上的佩刀,硬要往韩文清手里塞。

“我要你的刀做什么?”

“你见了雁门关的主将,就……替我把这把刀交给他。”

韩文清低头打量着手里的军刀,却见血渍斑斑的皮质刀鞘上竟镌了一朵小巧的梅花,与那粗砺的刀身格格不入。

“要帮你带什么话吗?”

“不用……”孙哲平的眼神愈发混沌起来,“你只消把刀交给他,他就明白了。”

“晓得了,你先歇着吧。”

韩文清将这个醉汉塞回了床上,用被子将他胡乱一裹,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客栈。外头天早黑了,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中,竟使这个萍踪不定的游侠也生出了无限感慨。

月还是那片月,照着中原也照着边关,只是浪迹天涯的游子,尚不知归期几何。


四十二人与韩文清分道扬镳后,一走便是一年多,云横秦岭,雪拥蓝关,待他们行至汉中时,一个个皆已尘满面,鬓如霜。李轩果然如孙哲平所料,没给这四十二人任何好脸色,理由竟是张佳乐借了粮不还。

“堂堂雁门关主将,借了我的粮,至今未还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
“你问我有什么用?” 孙哲平十分坦荡地将手一摊,“张佳乐欠粮不还,你找他去啊!又不是我问你借的粮。”

“你们还真是沆瀣一气地不要脸!”

“侯爷息怒,” 他麾下的吴将军在一旁窃笑着插科打诨,“要不然,咱们就拿了这家伙,让张佳乐把粮食还回来。”

“那只怕张佳乐一怒之下便要发兵汉中,找你们麻烦了。”

“那也得他有这个胆量!”吴将军陡然冷笑了一声,“真当我姓吴的怕他不成!”

“你不怕他,就自己带兵去问他把粮食要回来,我绝不拦你!在这儿找我的晦气算什么英雄好汉?”

“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!”李轩怒不可遏地冲二人吼了一嗓子,又将视线投向了一脸无所谓的孙哲平,“你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?这些年你都跑到哪儿去了?”

“我被戎人伏击,率残部一路东逃,穿过草原和大漠,从东北进了关,在幽州待了一阵子,改道往西,经中原来到汉中。”

“呸!你当你是唐和尚取经呢?怎么不说自己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呢?”

孙哲平哈哈大笑:“要真能取到经就好了!只可惜我们四十二人绕着长城兜了个大圈子,至今仍是两手空空,我连佩刀都送人了!”

李轩目瞪口呆地打量着这四十二人,只见他们衣襟褴褛,满面风尘,脚上的草鞋也破烂不堪,露出伤痕累累的脚趾,趾甲壳几乎全裂开了,还汩汩地往外流着脓血,一时间竟也有些于心不忍。

“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?留在我这儿,还是要回雁门关?”

“回是肯定要回去的,”孙哲平露出了一丝颇无赖的笑意,“只是现在咱们兄弟几个实在是没力气再赶路了,还望侯爷不计前嫌,收留我们几日,待咱们缓过劲来,再启程回去。”

“你还真是臭不要脸!”李轩好不容易攒出的一丝同情顷刻间灰飞烟灭,“还想在我这儿蹭吃蹭喝?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吴羽策把你们轰出去!”

“别啊侯爷,”孙哲平笑嘻嘻地耍起了赖,“咱们现在人在汉中,那就是您的子民,像您这样爱民如子的主公,怎么能把我们赶出去呢?咱们这四十二条丧家之犬,要是变了流民,对于汉中百姓来说可是一大隐患啊!”


李轩与吴羽策面面相觑,也不知自己是倒了几辈子的霉,才摊上这么一个泼皮无赖。但气消之后,李轩还是将这四十二人收留下来,嘴上说着要这四十二人在汉中种地“还债”。孙哲平也领情,连自己在内,将这四十二人编列行伍,全部纳入吴羽策军中,一边耕作,一边操练演武,不知不觉便又到了一年深冬。

这一年的雪来势汹汹,将汉中大地染成一片莹白,全城百姓都被冻得出不了门,孙哲平仍裹着一件破棉袄,从戍营出发,去城楼上找自己的同位换防。

“孙哥,我听到个不太妙的消息……”

“怎么?”

“中原今年遭了大旱,这又来了一场大雪,粮食又歉收了……”

“我听吴羽策说了,现在连汉中都是风声鹤唳,就怕雁门关又来借粮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还回不回去了?”

“回,当然回。”孙哲平朝城下望去,只见满眼的雪,几乎将城外的路给堵断了,“雁门之前关欠了汉中侯人情,咱帮张佳乐还上,随后便动身。”

“哎……”

那人仍是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,却也没再说什么,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。孙哲平守着城头的篝火,席地而坐,心中却颇不平静。

半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,孙哲平觉察到雪迹,陡然抬起头来,便见远处群山都被染白了头,城头箭垛上的雪却被篝火烧得一片通红,像极了当年关外山谷中遍地的血迹。

他叹了口气,将冻得冰凉的手揣进了袄子里,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篝火。左手腕上的伤早已愈合,此刻竟也被寒风冻出了一丝隐约的痛感,他怔了一会儿,又将手掏出来,将手举到火前,让火光映着手背上那条蜿蜒的疤,缓缓地叹了口气。

也不知在千里之外的张佳乐怎么样了。

雁门关雪大不大?他冷不冷?那件破袄子还能过冬吗?

他陡然想起那年隆冬,与张佳乐一道在城头上值夜,俩人对着一盆火,给彼此呵着手。

他抓着张佳乐那只精瘦却布满厚茧的手,从未想过,二人有朝一日会相隔天涯。


开春之后,更糟的消息接连传来——先是北狄重兵围困雁门关,战事越发危急,后是雁门关再度断了粮,城内将士难以为继。

而对孙哲平来眼,眼下最大的麻烦是有人乐不思蜀,不愿与他一同向李轩辞行,返回雁门关。

“何北你什么意思!”一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吼出了声,“咱们辛辛苦苦到汉中来,不就是为了回去吗!”

“行了老陆你冷静点,”孙哲平拽了他一把,又瞥向何北,“让他自己琢磨清楚,咱们先去找李轩。”

老陆也跟着瞥了何北一眼,便悻悻地掉头而去,何北仍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孙哲平倒也不恼,拍了拍他的肩,便招呼着众人,直奔侯府。

李轩也无意阻拦他们,甚至还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:“几位丧门星终于肯走了?我还怕请神容易送神难……”

一旁的吴羽策也跟着不冷不热地调侃道:“你说,张佳乐会不会再厚着脸皮来找咱们借粮?”

“你少在这乌鸦嘴!”李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“他要真来了,咱借还是不借?”

“不借!”吴羽策冲天翻了个白眼,“以他的德行,绝对是有借无还!”

话音刚落,便见一名卫兵冲了进来,满脸见了鬼的神色,朝李轩嚷嚷道:“雁门关派人来了!”

听得“雁门关”三个字,李轩的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上去了:“吴羽策你还真是个乌鸦嘴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便听得孙哲平大吼一声“乘风”,李轩忙转头望去,只见雁门关的“使者”已被引了进来,故地重游的郑乘风正忖着如何向李轩开口,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,仓促抬起头来,一见孙哲平便当场愣住了。

二人相李无言,最终还是李轩先开了口:“姓郑的,你又来借粮了?”

“是……”郑乘风讷讷地应道,一双眼却仍落在孙哲平脸上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。

“你们可真好意思……” 

李轩的冷笑终于让郑乘风扯回了一丝神智:“确实挺不好意思的……但雁门关与汉中唇齿相依,若是雁门关失守,首当其冲的便是汉中百姓,所以还望汉中侯以大局为重……”

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倒让李轩一阵愕然,吴羽策冷笑了一声,正要反驳他,孙哲平却抢先开了口:“李轩你可想好了,你不借,雁门关枉死的冤魂可都来找你夜哭了。”
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
李轩一声怒骂脱口而出,竟让郑乘风不顾失礼,捂着嘴发出了“噗哧”的笑声。孙哲平也嘿嘿笑着,拿肩碰了碰郑乘风:“张佳乐也教你这么说,对吧?”

“你们还真是狼狈为奸……”


李轩怒从心头起,狠狠骂了他们半个时辰,孙哲平和郑乘风便直挺挺地站着给他骂,待他骂累了之后,又提起借粮的事来。李轩恨得牙痒痒,但还是将张佳乐“狮子大开口”要的五百石粮食给了郑乘风,还吩咐吴羽策将他们送出城去。

一行人从侯府出来,却见何北蹲在门口,听到脚步声便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正与迎面而来的郑乘风打了个照面。

“何北!”

郑乘风激动地一步上前,用力地拍着他的肩,竟使他一时愣怔:“郑哥你还记得我?”

“笑话,你们四十二个臭小子,化成灰我也认得!”

说着,他便将侯府门口齐聚的众人环视了一圈,口中还念叨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:“陆林、魏柯、胡文礼、吴瑞、徐英……” 

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晨操,每一个被他叫到名字的人都站得笔直,眼中却饱含热泪,孙哲平朝何北抬了抬下巴:“怎么样?你跟不跟我们回去?”

郑乘风也摆出了一副严厉的模样:“你要是不回去,我可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!”

何北忙不迭地点头,一旁的吴羽策却早已失了耐心,他拍了拍孙哲平的肩,催促道:“行了行了,你们赶紧滚吧,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。”

说话的工夫,侯府的卫兵已经将粮食押送过来,转交给郑乘风。孙哲平便笑嘻嘻地去拍吴羽策的胸口:“你也别送我了,咱们有缘再见吧。”

“谁他妈要跟你这个煞星再见?”

孙哲平哈哈一笑,挥了挥手:

“有缘总能见到的!”

“滚!”

一行人便打马西去,郑乘风起了个头,这四十多人竟唱起歌来,孙哲平跟着哼了一句“为君意气重,无功终不归”,便向远处群山望去,山间众鸟被急促的马蹄声惊起,仿佛要与他们一道西去一般。

“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
那些被秋风带走的岁月终究被春雪送回,边关的群山还是青的,似乎从未曾在寒冬里染上雪色,而游子两鬓渐白,踏上归程之后,心底反倒忐忑起来。

幸运的是,山间的雾霭已渐渐散去,失而复得的归处终于在他们眼前现出了自己的真容。

张佳乐,你还好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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